20260505 越戰的策劃者們深知這場戰爭注定失敗
應邀撰稿 | 美國建國250週年越戰的策劃者們深知這場戰爭注定失敗
弗雷德里克·洛格瓦爾撰文指出，甘迺迪、強森與麥克納馬拉私下雖是現實主義者，卻選擇了阻力最小的那條路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5月5日｜閱讀時間5分鐘
在1972年那部篇幅宏大且引人入勝的傑作《最優秀與最聰明的人》中，記者大衛·哈伯斯塔姆提出了關於美國越戰的核心問題：「究竟是這些人的特質、他們的態度、這個國家、其體制，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個時代，究竟是哪一點導致了這場悲劇的發生？」畢竟，他們可是「最優秀與最聰明的人」。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哈伯斯塔姆的答案——此後被無數作者反覆引用——包含兩部分：傲慢與無知。美國的決策者們，坐擁世界史上最強大的軍事與經濟實力，深信憑藉手頭的資源、他們的智識優勢以及深厚的經驗，便能發動並贏得這場戰爭。他們被對自身及國家不可戰勝的信念「推向前進」。但他們缺乏歷史意識，也未能理解敵人以及阻礙勝利的種種障礙。
曾擔任國防部長、也是這場戰爭的策劃者之一羅伯特·麥克納馬拉，後來對哈伯斯塔姆的論點給予了實質性的認可。他在1995年的回憶錄《回首往事》中感嘆，自己與其他領導人對越南歷史及胡志明的民族主義動機一無所知。他們在根本不存在的共產主義威脅中，硬是看出了單一的威脅；而他們的傲慢，更使他們未能充分審視這場鬥爭的利害關係，以及是否真能以合理的代價取得成功。「倘若我們早知如此」成了晚年麥克納馬拉的一種口頭禪。
這雖是個引人入勝的觀點，卻無法獲得當今歷史學家所能取得之證據的支持。即使是哈伯斯坦與麥克納馬拉自身的敘述，所呈現的畫面也比他們宏大的論點所暗示的更為複雜：這幅畫面所指向的，並非官員們的過度自信，而是種黯淡的現實主義。美國的決策者們絕非越南及其歷史的專家，但在他們彼此之間以及閉門會議中，他們承認自己正進入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環境，其中勝利遠非唾手可得。
大量內部紀錄對此點非常明確。它顯示了在戰事大幅升級的那些年裡，華盛頓高層官員私下的疑慮。持懷疑態度者包括麥克納馬拉本人，以及他曾效力的兩位總統：約翰·F·甘迺迪與林登·B·約翰遜。從1951年時任國會議員的甘迺迪在法印戰爭高峰期訪問越南，直到1963年他在達拉斯遇刺身亡，他始終對能否以軍事手段鎮壓胡志明的革命民族主義事業表示懷疑。強森——他於1965年下令將這場衝突「美國化」，投入大量地面部隊並持續施展空中打擊，以維護非共產主義的南越——經常自問這場戰爭能否獲勝，甚至質疑結果是否真的重要。
「我不認為這場戰爭值得一戰，也不認為我們能抽身而出，」約翰遜在1964年5月的一通電話中向國家安全顧問麥喬治·邦迪坦言。「越南對我來說到底有什麼鬼價值？」 1965年2月，「滾雷行動」啟動之初——該行動最終投下的炸彈數量，將超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投在歐洲的總和——強森顯得沮喪：「現在我們要開始轟炸這些人了，」他告訴麥克納馬拉。「我認為沒有什麼比輸掉戰爭更糟，但我看不出有什麼贏的辦法。」
幾天後，當首批美軍地面部隊準備登陸時，神情鬱鬱的強森對喬治亞州參議員理查德·羅素說：「如果能看到前方某處有曙光，人還能奮戰。但越南沒有曙光。一點都沒有。」當然，身為政治老手，強森對不同的人會說不同話；他並非總是用這種絕望的語氣。但總體而言，可以公平地說，從第一天到最後，強森對越南的立場始終充滿疑慮。
至於麥克納馬拉呢？1965年6月，當美國在南越的軍事行動不斷升級之際，這位國防部長向一位英國高級官員坦言：「我們這些身處核心的人，沒有人談論過要贏得勝利。」
這讓我們回到了哈伯斯塔姆的提問：為何這些人「放任悲劇發生」？為何甘迺迪雖劃下地面部隊的紅線，卻仍在白宮的千日任期內大幅擴大美國在越南的軍事介入？為何強森在無法再拖延時，仍毅然投入一場大規模戰爭？
答案的關鍵在於，對這兩位領導人而言，維持現有方針——必要時甚至升級戰事——是當下阻力最小的路徑。他們與幕僚曾多次公開宣稱南越對美國安全的重要性，並斷言最終必將成功。因此，他們會受誘惑而堅持下去，寄望於新的軍事措施能奏效，這也是合乎情理的。這關乎信譽——國家的、政黨的，以及他們個人的。儘管這種姿態反映出他們缺乏政治勇氣，但背後確實存在某種邏輯。話說回來，質疑者的反駁同樣有其道理：倘若美國如預期般深陷於遙遠東南亞一場地緣戰略價值存疑的長期衝突中，信譽所受的損害將更為嚴重。
事實果真如此。隨著越來越多的地面部隊抵達南越，北越也以進一步的部隊部署作為回應。戰事升級催生了更進一步的升級。
直到1973年，在理查·尼克森總統的領導下——他始終維持著公開強硬、私下憂慮的雙重姿態——美國在越南的戰爭才終於告終。超過58,000名美國人喪生，另有約300萬越南人死亡，其中200萬是平民。直到後來，這駭人的現實才完全顯露：僅僅因為「最優秀、最聰明」的人們能夠宣誓這場鬥爭的重要性，並宣稱戰局即將扭轉，並不意味著他們自己也相信這些話。 ■
弗雷德里克·洛格瓦爾（Fredrik Logevall）是哈佛大學國際事務與歷史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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