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05 墨西哥的火辣暗面

shiyi18

墨西哥的火辣暗面
亨利·特里克斯在這個飽受紛爭蹂躪的地區，發掘出其誘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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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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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8 分鐘
作者：亨利·特里克斯

鮮少有周遊世界的海灘浪人會來到墨西哥太平洋沿岸的文圖拉海灘（Playa Ventura）。而那些真的來到這裡的人，往往會停留一陣子。我便是其中之一。大約二十年前，我首次造訪了這個位於離最近的城市阿卡普爾科以南兩小時車程的小村莊。這裡幾乎毫無變化。村裡只有寥寥幾間商店，沒有高樓大廈般的飯店，電力供應依然時斷時續。這裡的活動可說是二分法：要麼在海裡游泳，要麼在茅草棚（palapas）下用餐。這裡的大部分食物都來自眼前的海洋，但多樣性並非其賣點。每家海邊餐廳提供的魚料理，無非僅有四種做法：炭烤、蒜香炭烤、搭配瓜希略辣椒的炭烤，或是與番茄及當地香草「埃帕佐特」一同烘烤。


1996年，我與當時的女友艾達一同造訪此地之前，從未聽說過這個村莊。「這才對嘛，」她說。「把它留給自己就好。」那次造訪可說是我們感情中的「成人禮」。如果我當時不認可這個地方，恐怕早就被甩了。結果我們不僅結了婚，還在那裡蓋了一棟房子。

這裡有時會讓人抓狂。在蓋房子之前，我們請了一位鄰居在海灘上搭建一間簡陋的帕拉帕。這工程足足花了兩年。每次我們給他錢去買木材，他都會把錢揮霍在盛大的派對上。二十年過去了，我們的房子仍處於未完工狀態，電線鬆散，磚牆裸露。但我們已經學會與之共處。1999年當我們終於鋪上混凝土屋頂時，許多當地人加入我們的行列，共同參與這項集體儀式——在烈日下用桶子抬運水泥，並直接從瓶中大口灌著龍舌蘭酒。他們至今仍記得那場慶功宴，儘管對我來說，那段記憶已變得模糊不清。


要抵達普拉亞·文圖拉（Playa Ventura）相當困難。這個村莊位於格雷羅州（Guerrero），該州犯罪猖獗，美國政府甚至建議其公民不要前往該地。沿著海岸線延伸的馬德雷山脈（Sierra Madre）地區，海洛因交易正蓬勃發展。格雷羅州是墨西哥最貧窮的州之一，貪腐與失政現象猖獗。若要開車前往該村，必須繞過阿卡普爾科——這座城市曾是好萊塢名流的避風港，如今卻躋身全球最暴力城市之列。在從阿卡普爾科出發的海濱公路上，你永遠無法確定那些在臨時檢查站執勤的人究竟是警察、幫派分子——還是兩者兼而有之。但當我們駛過最後一段路程時，我和家人將手肘伸出車窗外，感受著熱風拂面，空氣中瀰漫著椰子樹、香蕉樹和九重葛的香氣。接著，我們將音樂音量調高。


抵達後，我們前往海灘並點了第一餐：當天剛從海中捕撈上來的魚，以及從前方岩石上採摘的牡蠣。隔天，我們全都去游泳。剛到村裡不久，我們便開始跟著高登西奧·文圖拉——人稱「根喬」（發音為「亨喬」）——以及他的牡蠣潛水夥伴們游向外海，這些夥伴的綽號包括「雞」、「小惡魔」和「大臉頰船長」。當時他們都是一群身材精瘦的年輕人，靠自由潛水採集牡蠣、龍蝦，以及能從海底撈到的任何東西來謀生。村裡另一位朋友譏諷地稱他們為「狩獵採集者」。現年五十多歲的根喬，雖已白髮斑斑且腹部微凸，但仍是村裡最出色的漁夫。


身為二十一（左右）個孩子之一，根喬是村裡族長「唐·潘喬」的兒子。這個賦予村莊名稱的家族，曾是政治勢力強大的牧場主家族，由手持左輪手槍的安特爾莫·「魔鬼」·文圖拉領導。但他們與另一群牧場主發生衝突，陷入一場持續數年的致命恩怨。最終，唐·潘喬（他至今仍健在）在海灘旁搭建了一間小屋，他那因戰爭而疲憊不堪的家人也隨之搬來與他團聚。

數十年前，這片海域曾盛產牡蠣、龍蝦、鯖魚及其他海鮮。潛水員特地從阿卡普爾科前來，教導原本以養牛為生的文圖拉家族如何採捕海產。年僅13歲的年輕根喬還記得，當時他半小時內就能撈起數百顆牡蠣和好幾桶龍蝦。

早期，這些漁獲會運往阿卡普爾科的餐廳，為根喬等人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但普拉亞·文圖拉從未因這項貿易而致富。雖然兩大主要產品——牡蠣和龍蝦——是奢華的象徵，但許多居民的生活仍處於貧困線以下。捕魚是種勉強糊口、岌岌可危的生計，而太平洋有時並不如其名那般仁慈：潛水員在下水前總會向大海致敬。


潛水活動體現了普拉亞文圖拉的兩大特色：一種不僅是站在大自然門前，更是跨過那道門檻的感受；以及因此而享用的極致鮮美海鮮。我們家門前，沙灘綿延數英里。我們與巨型海龜共享這片沙灘——牠們經過多年的游弋，最終會回到出生地產卵。若海灘遊客的帳篷擋住了母海龜的產卵地，牠們將帳篷掀翻的狀況並不少見。

屋後是一片長達十英里的潟湖，黎明時分鳥鳴聲此起彼落，這裡不僅是淡水魚的棲息地，偶爾還能見到鱷魚蹤跡。沿著海岸線，一條名為「拉巴拉」（la barra）的狹長沙洲將淡水與鹹水分隔開來。大約每年夏末，當雨水使河流水位暴漲、潟湖即將漫溢之際，這道沙洲便會被沖刷殆盡，滯留在靜水中的鱸魚群會突然奮力掙脫，湧向大海。隨之而來的是鯊魚和其他海洋掠食者的瘋狂覓食，還有盤旋俯衝的鳥群，以及衝上前拋網的村民們，他們高喊著：「拉巴拉（la barra）打開了！」

外界對普拉亞·文圖拉的侵擾微乎其微。但今年夏天，這裡首度舉辦了一場美食節，旨在讓這個村莊聲名大噪。活動由根喬的兒子羅馬里奧主辦，我初次見到他時，他還只是個蹣跚學步的幼兒。今年，他憑藉一道遵循當地食譜製作的招牌菜——辣醬火雞，打入墨西哥版《廚神當道》（MasterChef）的決賽，因而名揚全墨西哥。他以令人驚嘆的速度，將這份名氣帶回了家鄉。


普拉亞·文圖拉村要辦一場酒局倒不成問題，但要舉辦一場有州級要員蒞臨、贊助商支持、演講環節、民間舞蹈、記者群聚，以及由該地區三十餘位廚師準備的堆積如山的佳餚的節慶，似乎難度更高。然而，在七月某個酷熱的週六正午，當大號與小號在根喬的帕拉帕棚下奏響樂聲，無數鼓手紛紛現身，整個村莊瞬間被捲入了一片狂熱的興奮之中。一群身穿荷葉邊裙的年長婦女聚集起來，還有變裝皇后、胸前夾著氣球的毛茸茸男子、穿著公牛裝向婦女衝鋒的男人，更別提那隻粉紅色的貴賓犬了。我們全都戴上假髮和面具，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在村裡翩然起舞，同時迴避著那些困惑的建築工人留下的濕水泥窪——他們顯然以為這場遊行永遠不會舉行。


令我驚訝的是，眼前竟擺滿了琳瑯滿目的美食：盛滿辛辣莎莎醬海鮮的餐盤、裝在葫蘆裡的濃郁當地香草湯、類似西班牙海鮮飯的米飯料理、滿是鬣蜥肉的摩爾醬，還有「老頭子頭」——這是一種用香蕉葉包裹、以聖草調味的雞肉塔馬利。當人們想到異國風情的墨西哥料理時，多數人會聯想到鄰近的瓦哈卡州（Oaxaca）那款可追溯至墨西哥殖民前時代的巧克力摩爾醬。然而，我們平時唯一能吃到比魚類更豐盛的食物，僅限於聖壇祝聖等節慶活動期間。這般豐富的美食多樣性，是我在潦倒的格雷羅州前所未見的。


這片地區的特色在於其種族融合。與墨西哥其他地區不同，此地居住著非裔墨西哥人——他們是曾獲釋的奴隸、遭遇海難者，或是從美洲逃離而來的人。我第一次在食物中看到了這種文化遺產的影響。烹飪中不僅使用香蕉葉，還運用了植蕉和羅望子果實。這場節慶也展現了其他歷史影響：其中包含16世紀最初從菲律賓進口的香料，這些香料是透過阿卡普爾科運入的，所乘的正是那些將附近山區的白銀運往亞洲的同批大帆船。當地國會議員阿爾弗雷多·桑切斯·埃斯基韋爾親切地遞給我一盤食物。「這是非裔墨西哥社群的典型料理，」他說。「他們很貧窮。資源匱乏的人往往會將所有食材都投入湯品或醬汁中，因為這樣能讓食物更為豐盛。他們會將整條魚都用上。精髓就在於那醬汁。」當我告訴他這話聽起來很詩意時，他堅定地回應：「貧困沒有任何詩意可言。這是現實。」

我們頭頂上懸掛著一塊大型招牌，宣稱普拉亞·文圖拉是「格雷羅州第四大旅遊景點」——這句新口號如今正被當地居民和旅遊推廣者無休止地重複著，他們急於將此地打造成下一個濱海度假勝地（據說政府官員已經開始以低價收購當地的土地）。目前已有計畫，要將普拉亞·文圖拉起點的六英里海岸線進行開發，在現今綿延數英里、棕櫚樹隨風搖曳的區域，鋪設柏油路，並興建精品飯店與餐廳。

這裡恐怕很難成為下一個阿卡普爾科。但對某些村民來說，這仍是一線希望。其中一位是路易斯·佩雷斯（Luis Pérez），這位富有創業精神的餐廳老闆兼獨木舟旅遊營運商，對進步深信不疑，甚至最近將村莊廣場鋪設成柏油路，並在中央留出一個空地用來擺放聖誕樹。他希望旅遊開發能讓政客們不再只在選舉時才想起普拉亞·文圖拉。然而，儘管對發展懷抱諸多夢想，在普拉亞·文圖拉，沒有什麼事情能迅速完成。等到旅遊業的紅利真正到來時，說不定我們甚至已經把房子修繕好了。■

攝影：安德魯·雷納

地圖：洛伊德·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