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7 追隨殺人犯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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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隨殺人犯的足跡
湯姆·霍蘭德以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罪與罰》作為遊覽聖彼得堡的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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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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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8 分鐘
作者：湯姆·霍蘭德

曾漫步於聖彼得堡街頭的最著名殺人犯，其實並不存在。然而，我們卻確切知道他曾居住何處。斯托利亞爾尼巷毫無貴族氣息：這裡並非那座擁有宏偉博物館與金色圓頂、以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和聖以撒大教堂聞名的富庶華美之城。相反地，此處的建築既單調又毫無特色。在斯托利亞爾尼巷的轉角處，矗立著一棟五層樓的建築，低層設有陽台，但頂層卻沒有；顯然，上層的空間相當狹窄。這棟公寓大樓看起來與街道上的其他建築一樣毫無特色。然而，就在大樓腳下，卻矗立著一尊雕像。

俄羅斯最著名的小說家之一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曾住在附近。而1866年，這部以聖彼得堡為背景、最黑暗、最令人不安的小說，正是從這裡拉開序幕的。《罪與罰》講述了羅迪昂·羅曼諾維奇·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故事，這位貧困的學生就寄宿在這條街上：「他的閣樓正位於一棟高聳的五層建築屋簷之下，與其說是房間，倒更像個壁櫥。」在那間閣樓裡，他策劃了一項可怕的計畫：謀殺一名當鋪老闆。為什麼？這個謎團正是小說的精髓所在。


拉斯柯爾尼科夫用斧頭將一名老婦及其妹妹砍死後，他說服自己，這一切是出於理想主義：他渴望利用從受害者那裡竊取的錢財來幫助窮人。然而，他並未動用這筆贓款，而是將其藏了起來。

漸漸地，他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動機其實是另一種——一種想要考驗自己、衡量自身力量的渴望。「倘若這樣的人為了自己的理想，必須跨過屍體、跨過鮮血，那麼在我看來，他可以在內心深處，基於良心，允許自己跨過這片鮮血。」然而，拉斯柯爾尼科夫並非拿破崙。他被良心摧毀，最終選擇坦白。小說以他在西伯利亞為自己的罪行懺悔的場景作結。

沒有比聖彼得堡更適合閱讀《罪與罰》的地方了。在小說所描繪的那些街道上細細品讀這本書，無疑是享受文學帶來的最偉大體驗之一。在許多方面，聖彼得堡依然是杜斯妥耶夫斯基所熟知的那座城市：一座既有宮殿也有公寓大樓、既有億萬富翁也有乞丐、既有驚人美景也有同樣驚人的醜陋並存的城市。


初讀《罪與罰》時，書中那種噩夢般的氛圍與狂亂感如此強烈，令我完全無法想像故事竟發生在今日仍可漫步其間的街道上。然而，當我辦理飯店入住手續時，才發現自己距離那位殺人犯的住所僅有幾步之遙。

阿斯托里亞飯店在聖彼得堡的歷史與文化中佔有核心地位：列寧曾在其其中一個陽台上發表演說，布爾加科夫曾在這裡度過蜜月，據傳希特勒更將此地視為慶祝「巴巴羅薩行動」勝利的完美地點。當我離開飯店時，我循著拉斯柯爾尼科夫的血跡足跡前行。


杜斯妥也夫斯基以令人窒息的細節，描繪了拉斯柯爾尼科夫從閣樓房間出發，前往他犯下那樁駭人罪行的公寓大樓的路線。在這段旅程中，拉斯柯爾尼科夫走過杜斯妥也夫斯基本人曾居住的那條街道；經過尤蘇波夫花園，他在那裡駐足欣賞噴泉；穿過一道拱門，進入一個庭院，再沿著樓梯上行至當鋪老闆居住的那層樓。「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他沿著街道緩步而行，步伐輕柔而有節奏，絲毫不顯匆忙。」海市集（Haymarket）——他居住並犯下殺人案的地區——儘管不在觀光路線上，其風貌卻保存得同樣完好。這裡展現了鮮少有人得見的十九世紀城市風貌，處處可見後巷、橋樑、庭院與運河。

許多地標在小說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在海市集廣場，拉斯柯爾尼科夫向一名妓女坦白後，對方告訴他應該跪下並公開宣稱自己是殺人犯。他來到廣場親吻地面，卻被當成醉漢嘲笑；他當場僵住，未能坦白。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時代，海市集廣場正如其名，是販售農產品的場所：不僅有乾草，還有牛、雞和豬。街道依然存在，但那曾使海市集廣場周邊在19世紀成為全市最惡名昭彰的貧民窟之一的擁擠、骯髒與貧困早已不復存在；如今那裡已不見任何農場動物的蹤影。


這片曾縈繞著拉斯柯爾尼科夫「成為拿破崙」夢想的區域，也留下了更近期——且更殘酷地成功——企圖扭轉歷史進程的痕跡。在蘇聯時期，海市集廣場被改造成一座城市規劃的紀念碑。1960年代，尼基塔·赫魯曉夫推行反宗教運動，為興建地鐵站而炸毀了廣場上的教堂。其19世紀的建築被拆除，範圍也隨之擴張。儘管廣場至今仍是一片頗為荒涼的混凝土荒原，但蘇聯時期如今看來，似乎也已成了遠古歷史。

其他景點則承載著不同的歷史遺產。格里博耶多夫運河以其一系列如畫的橋樑而聞名。在小說中，運河沿岸某處，拉斯柯爾尼科夫結識的一名醉漢被馬車輾過，而他的妻子則一邊咳血，一邊大聲吶喊著要孩子們跳舞。與海市集廣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如今沿運河兩側林立的酒吧和咖啡館，正彰顯著現代聖彼得堡那時髦且充滿激進資本主義氣息的都市風貌。

所有這些，都讓那些19世紀的殘存痕跡顯得更加如幽靈般朦朧。海市集廣場的一角矗立著一座氣派的黃色衛兵室，配有柱廊和山花。這座建於1820年的建築，讓人得以窺見拉斯柯爾尼科夫——以及杜斯妥也夫斯基——所熟知的廣場風貌。1874年，也就是《罪與罰》完成八年後，杜斯妥也夫斯基因違反審查法而在這裡度過了兩天。


追隨拉斯柯爾尼科夫的腳步，我不可避免地也追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足跡，這條路引領我走遍四方。拉斯柯爾尼科夫在城中漫步不息，正如他的創作者當年所做的那樣。為了逃離所居貧民窟的壓抑感，拉斯柯爾尼科夫一再走向橫跨涅瓦河的橋樑——正是這條偉大的河流，賦予聖彼得堡無與倫比的絕美風光。然而，在這份美景中，他卻察覺到威脅：那些引發絕望與可怕噩夢的徵兆。

陀思妥耶夫斯基亦是如此。年輕時，他初抵聖彼得堡不久，嚴冬時節涅瓦河的壯闊景象，讓他鮮明地感受到這座城市是如此短暫、虛無縹緲。「彷彿整個世界，連同所有強者與弱者，以及他們的居所——無論是窮人的避难所，還是為世上權貴提供舒適的鍍金宮殿——在暮色時分，都像是一幅奇幻的仙境幻象，宛如一場夢，終將如深藍天空中消散的霧氣般，轉瞬即逝。」

當冬日的暮色開始籠罩這座城市，我凝視著涅瓦河，那「奇幻景象」同樣令我驚嘆不已。今日的聖彼得堡，依然如杜斯妥也夫斯基所描述的那般鮮活生動。


直到1703年為止，聖彼得堡現今所處之地，除了泥濘、蘆葦和沼澤之外別無他物。隨後，彼得大帝在此建立這座城市，作為他的新首都，同時也是現代化的紀念碑。然而，這座大都會是建立在屍骨之上的。在綿延的街道之下，埋藏著曾參與建造這座城市的囚犯與農奴的骸骨。彼得大帝曾在此島上建立第一座堡壘，這座島嶼至今仍是其創始者權力的見證。這裡安放著沙皇的遺體，也矗立著這座城市最陰森的監獄。

杜斯妥也夫斯基對此再熟悉不過，因為他在1849年曾被囚禁於此。他曾被判處死刑，在最後一刻獲赦，隨後被流放西伯利亞服刑四年苦役：他對「罪與罰」了如指掌。

為了追求夢想，究竟可以正當地流多少血？這個問題始終縈繞在聖彼得堡街頭最著名的殺人犯心中。因此，在狹小的閣樓裡輾轉難眠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夢見了「偉大」足以成為人涉血而行的正當理由。杜斯妥耶夫斯基深知，整個聖彼得堡都體現著同樣的信念。在他最黑暗的預感中，他深恐這座城市終將再次墮入此境。

1881年，當杜斯妥也夫斯基逝世時，他被安葬在城內最古老修道院外的墓園，並被尊為該地的桂冠詩人。然而，時間終將證明他是位先知。早在列寧現身阿斯托里亞酒店陽台數十年前，杜斯妥也夫斯基便已預見未來統治者將為聖彼得堡帶來什麼。「他讓社會中的每一個人互相監視，並被迫舉報。每個人都屬於所有人，而所有人也屬於每個人。所有人都成了奴隸，並在奴役中平等。在極端情況下，會出現誹謗與謀殺，但最重要的是平等。」

因此，在聖彼得堡表面之美之下，處處潛伏著黑暗的陰影。倘若這些陰影是由那些激發拉斯柯爾尼科夫犯下謀殺罪的人——彼得大帝、列寧與史達林——所投射的，那麼拉斯柯爾尼科夫本人同樣也是這些陰影的投射者。《罪與罰》依然如昔：一面映照著過去與未來的鏡子。■

攝影：亞歷山大·格隆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