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502 新展覽透過攝影集呈現中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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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鴉片戰爭到後毛時代
新展覽透過攝影集呈現中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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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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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5 分鐘
作者：茱莉亞・洛維爾

攝影術的發明，恰與現代中國的屈辱時期相吻合。1839年，亨利・福克斯・塔爾博特向英國皇家學會展示其早期攝影實驗成果之際，中國在帝國主義列強壓迫下的「百年國恥」也隨著第一次鴉片戰爭的爆發而拉開序幕。整個19世紀下半葉，外國攝影師隨同士兵、外交官、商人及傳教士的隊伍，如潮水般湧入中國。1860年夏末，義大利攝影師費利克斯·貝亞托捕捉了第二次鴉片戰爭的慘烈場面；四十年後，義和團戰爭中那場「懲罰性野餐」的景象，則透過新型柯達可重裝底片被記錄下來。那些旨在羞辱戰敗中國的構圖經精心佈置後，透過報紙、期刊、攝影集及明信片傳遍全球：士兵在神聖廟宇周邊打曲棍球的畫面；軍官慵懶地躺在帝王寶座上，並在皇帝的寝宮中四處翻找；以及對涉嫌參與義和團起義的中國人進行的駭人聽聞的公開處決。


倫敦攝影家畫廊（Photographers’ Gallery）的展覽《中國攝影集》（The Chinese Photobook），便以此段帝國主義對中國的「開膛割肚」式入侵作為開端。展出的第一本攝影集《中國：從地面與熱氣球》（China: From Earth and Balloon），收錄了法軍在義和團戰爭期間拍攝的影像，其中充斥著可預見的歐洲軍隊傲慢氣焰。翻閱書頁可見，法國軍隊利用熱氣球拍攝了此前與世隔絕的北京首批航拍照片，這些熱氣球高懸於這座低矮建築林立的首都上空，而這座城市此刻已無力抵抗那無所不能的外來凝視。

但本次展覽的敘事線——從19世紀延伸至後毛時代攝影前衛派那充滿反抗精神的創造力——並非僅僅關乎外國統治。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攝影已成為中國蓬勃發展的國內大眾媒體的重要支柱。上海的攝影產業透過拍攝該市裝飾藝術風格的摩天大樓、狄俄尼索斯式的舞廳以及蓬勃發展的電影產業，讓中國其他地區得以透過影像見證現代性。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的攝影集裡，「現代女性」的形象（身著大膽的及膝洋裝，髮型時髦地燙成波浪或剪成鮑伯頭，眼神自信而帶點調情）成為時尚新都市文化的象徵。1930年的《活著的中國》收錄了一張河畔照片，畫面中一位典型的迷人「中國電影明星」精心擺出姿勢，展現她穿著絲襪、線條俐落的小腿。

策展人的精選與並置，催生出一些令人驚訝的對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及戰期間，日本佔領中國並殖民滿洲之際，動員了最頂尖的攝影記者與平面設計師，製作了一系列自詡其「文明使命」的書籍。（其中部分書籍甚至拒絕以「戰爭」一詞來正名這場入侵，將這場殘酷的衝突貶低為「中國麻煩」。）一頁又一頁的亮面紙張，將日本殖民政權「滿洲國」描繪成一個物產豐饒、多元文化的「生存空間」，其中日本人與中國人在鬱鬱蔥蔥的樹蔭下和諧地並肩而立。（中國方面關於這場戰爭的攝影集——這些作品揭露了日本侵略的恐怖——更突顯了日本宣傳的荒謬性。）鑒於日本在中國東北地區曾如何殘酷鎮壓共產主義、追捕並摧毀滿洲共產黨，這些書籍中的標語與平面設計竟如此明顯地受到蘇聯視覺與印刷宣傳的影響，實屬諷刺。其中一本大肆宣揚：「與日本攜手並進，滿洲國已建立起一個理想的帝國」。


這種諷刺在毛時代的攝影集（《人民大會堂》，1959年）中依然存在。1949年奪取中國政權的中國共產黨政權，其道德正當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反日愛國抵抗的主張之上。因此，由官方出版社及獲授權的「友好」外國攝影師所製作的書籍——充斥著仁慈領導人的肖像、笑容滿面的農民、閃亮的拖拉機以及壯觀的鐵路橋樑——在技術層面上卻與日本關於滿洲的宣傳小冊子極為相似，這著實耐人尋味。如今，人們很容易嘲笑這些做作且經過美化的影像所顯露的明顯虛假，以及它們對毛主義政治暴力面的刻意隱瞞。但由於它們曾幾乎完全壟斷向國內外受眾呈現中華人民共和國形象的權力，因此仍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1989年後的展區呈現了本次展覽中美學成就最高的作品：毫不妥協且引人入勝。過去三十年來，中國前衛文化（無論是小說、電影還是攝影）都試圖透過自然主義與極度平凡的表現手法，擺脫毛澤東「革命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浮誇風格。例如《這張臉》（2011），便以冷靜而深邃的目光審視後毛時代中國骯髒的現實。這部作品呈現了數百張妓女的肖像——有時濃妝豔抹，有時對著鏡頭拋出誘人的微笑，有時則因疲憊而面色蒼白——記錄了她在工作日中接待客戶的空檔。

這些當代攝影集同時也是極具個人色彩的紀念展示，旨在抗議毛主義對私人生活發動的戰爭。《盒子——傳下去》（2010）的製作團隊邀請民眾提供照片、私人信件與故事。最終成書成為一座感人的寶庫，收錄了婚禮與家庭肖像、身分證，甚至還有毛時代的短暫文物，例如少先隊圍巾和古老的火車票。其中一位投稿者——其家族曾與國民黨有牽連——描述了文化大革命期間家族相簿遭沒收的經歷；十年後相簿歸還時，照片上的臉孔已被藍色原子筆畫上十字標記。

從帝國主義到國民黨時期，從功利性到美學性，從修圖精緻到粗獷真實，《中國攝影集》講述了中國歷史中強烈的對比，以及中國人在外來入侵與共產主義獨裁的創傷中，持續為呈現自我而進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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