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09 希臘最受Instagram歡迎島嶼的令人擔憂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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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最受Instagram歡迎島嶼的令人擔憂的未來
網紅們熱愛聖托里尼的藍色圓頂與壯麗景觀。但隨之而來的遊客卻讓人難以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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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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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9分鐘
作者：潔西卡·貝特曼

阿加塔·瓦格梅克停下腳步，為一扇藍色門框拍照。我們正漫步於奧亞（Oia）的大理石街道上，這座位於希臘聖托里尼島的村莊風景如畫。瓦格梅克今年三十多歲，居住在阿姆斯特丹。她有一份全職的資訊科技工作，但同時也以微網紅身分兼職，透過她的 Instagram 帳號「Windmill Dreams」，與 5 萬名追蹤者分享她的度假照片。她希望在夏季人潮湧入之前造訪聖托里尼——這個地方早已在她的人生願望清單上待了好幾年。現在是四月初，雖屬官方非旅遊旺季，但已有大批遊客紛紛拿出自拍桿。

若說有哪個地方彷彿是為 Instagram 而生，那非聖托里尼莫屬。作為希臘基克拉迪群島最南端的島嶼，這裡以壯闊的日落景致和藍白相間的圓頂教堂聞名，這兩者都已成為許多網紅動態中的常見背景。島上那壯觀的懸崖峭壁——實際上是公元前1600年一場毀滅性火山爆發形成的火山口——幾乎肯定會讓初次造訪的遊客驚嘆不已，並立刻掏出智慧型手機拍照。我問了兩位正輪流為對方拍照的二十多歲年輕女子，為何會來到這座島嶼。「都是因為社群媒體上的那些照片！」來自巴黎的法里亞（Fariah）驚呼道：「我只是想親眼看看。」


視野絕佳的圓頂 瓦格梅克（Wagemaker）為她的追蹤者擺姿勢（Agate Wagemaker/Windmill Dreams/Instagram）
「聖托里尼擁有極其獨特的地理景觀，讓人們一到這裡就忍不住想拍照，」該島副市長盧卡斯·貝洛尼亞斯（Loukas Bellonias）表示。「社群媒體讓這裡從一個普通的旅遊目的地，蛻變為全球最受歡迎的旅遊勝地之一。」他提到，在夏季期間，電信業者甚至難以提供足夠的網路覆蓋，以應付成千上萬上傳照片的遊客。截至撰稿時，標籤 #santorini 已出現在 5,119,277 則 Instagram 貼文中。

過去五年間，聖托里尼的過夜人次增長了 66%。當希臘其他地區仍在苦惱於長達十年的金融危機所帶來的持續衝擊時，這座島嶼卻是該國為數不多仍能享受經濟成長的地方之一。但並非所有人都為此歡欣鼓舞。歐盟交通委員會近期一份關於「過度觀光」的報告警告，聖托里尼島未能妥善管理日益增加的遊客數量，這將為當地社區和環境帶來災難，並使「該旅遊目的地的未來面臨風險」。


貝洛尼亞斯（Bellonias）及其同事數年來一直試圖就遊客過度飽和問題敲響警鐘，並於2017年因對郵輪遊客實施每日限額而登上頭條新聞。貝洛尼亞斯本職是工程師，現年三十多歲，在經濟危機期間因難以覓得工作，便從雅典搬到了聖托里尼。「這裡人人都想開店做生意、賺錢，」他隨意地靠在椅子上說道。「人們從希臘其他地區前來此地找工作。這裡從不缺工作機會。但同時也存在弊端。」

他指的是聖托里尼島過度開發的問題：該島的建築密度是希臘平均島嶼的三倍。「你看，」他說著，在電腦上開啟了 Google Earth。「想像一下，20、30 年前這裡有個村莊，那裡也有個村莊，」他指著如今覆蓋了島嶼西海岸大部分區域、綿延不絕的建築群說道。「再過五到十年，這裡可能會變成一座大城市。」市府無權阻止新建案的興建。這項職責由受中央政府管轄的聖托里尼建築管理局負責。歐盟報告對希臘政府提出嚴厲批評，指其「缺乏充分且適當的治理」，且未能於聖托里尼島落實都市規劃法規。


粉紅色的聖托里尼洞穴屋
希臘的都市計畫部門同樣深陷貪腐與效率低下的泥沼。「無視法規並不會受到任何處罰，」倫敦威斯敏斯特大學法學高級講師約安尼斯·格利納沃斯表示。「雖然有些限制。例如，不得在海灘上興建建築，但你會看到許多飯店無視這項規定。」格利納沃斯指出，在選舉前夕，政府官員常被揭發收受建商賄賂，以換取規劃許可。

網路難辭其咎。Airbnb 推高了租金，甚至讓雇主不得不購地為員工興建新住宅。雖然無法確切判定 Instagram 應承擔多少責任，但歐盟報告確實指出，社群媒體在引發「遊客流量集中效應」方面扮演了一定角色，促使人們聚集在特定區域。然而，當地商家並未對此抱怨，許多商家甚至將聖托里尼島的「Instagram 適拍性」納入其行銷策略。由專業攝影師協助遊客提升島上攝影技巧的「攝影之旅」日益盛行，而專門從事婚紗及訂婚照拍攝的公司——特別是針對亞洲情侶的——生意也相當興隆。


每朵烏雲都有銀邊 卡蒂基斯飯店（Katikies）的景觀
「[Instagram] 每天都在為我們宣傳，」卡蒂基斯飯店的行銷經理尼科斯·喬治亞迪斯（Nikos Georgiadis）從雅典的辦公室透過電話告訴我。該飯店擁有 53,000 名追蹤者的 Instagram 動態牆上，滿是身著比基尼的女性佇立於無邊際泳池邊緣眺望遠方，或漫步於漆成白色的階梯上的照片。喬治亞迪斯表示，在社群媒體出現之前，宣傳活動「只能觸及有限的人數。現在，則已無任何限制。」他指出，飯店管理層會仔細考量飯店在客人動態牆上的呈現效果。日光浴床和餐廳餐桌的擺放位置都經過精心設計，以呈現最佳景觀；甚至還專門僱用一名全職員工，負責持續為牆面補塗那耀眼的白色油漆：「藍白配色雖然非常上鏡，但每一粒灰塵都會顯露無遺。」卡蒂基斯酒店也「有選擇性地」與網紅合作，邀請他們免費入住以換取宣傳，但喬治亞迪斯否認對過度觀光負有任何責任： 「那是郵輪造成的。聖托里尼的所有飯店規模都很小。」


瓦格梅克是否曾擔心自己會助長過度擁擠的現象？「其實我有，」她承認道，語氣略顯低落。「我有時會謹慎地分享自己發現的隱密小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紅，然後人潮便會蜂擁而至。」 瓦格梅克表示，她拍照時會盡量避免打擾他人，並批評其他 Instagram 用戶的魯莽行為。「剛才我親眼看到一個女孩翻越圍欄，爬上圓頂拍照，那裡非常濕滑。看著實在令人揪心，我只希望她不要滑倒。她真的很想拍到那張完美的照片。我認為 [Instagram] 促使人們去做一些非常極端的行為。」


R-E-S-P-E-C-T 這是埃爾莫格尼斯（Ermogenis）舉的標語之一
這股追求完美鏡頭的熱潮，正讓島上最繁忙地區的居民頭痛不已。「人們的行為不僅不當，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麥可·埃爾莫格尼斯（Michael Ermogenis）在路邊一家麵包店喝咖啡時對我說。這位曾任職於廣告業的希臘裔美國人，已在聖托里尼島居住了12年。「人們把教堂當成自拍攝影棚，」他解釋道。「我家門前就有一座教堂，以前人們每三分鐘就來敲一次鐘，或是爬上屋頂進行假婚禮拍攝。我常在早上六點被穿梭在我露台上的遊客吵醒。」 對人潮的沮喪促使他在伊亞（Oia）各地張貼「尊重」標語，上面寫著：「這是你的假期……但這是我們的家」。他還經營一個名為「拯救伊亞」（Save Oia）的臉書專頁，呼籲對這座島嶼進行更永續的管理。「我剛來這裡時就預見遲早會出現問題，因為當時完全沒有任何計畫[來應對大量遊客]。但社群媒體確實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初吸引我來此的一切，如今正逐漸消失。」

不久之前，聖托里尼還是希臘最貧困的地區之一。那些被頻繁拍攝、鑿刻在懸崖上的洞穴屋，正是因為島民當時幾乎沒有建築材料才得以建成。1956年的一場毀滅性地震摧毀了超過500棟房屋，並引發了大規模的人口外流。「這裡的人們從一無所有——甚至連垃圾都沒得吃——到短短兩代人的時間內，竟握有諾克斯堡的鑰匙，」埃爾莫格尼斯說道。「他們擁有這份來自大自然的驚人恩賜，卻對如何管理它毫無頭緒。」


#nofilter 追尋那張完美照片
島上曾存在的其他產業，例如蠶豆種植和葡萄酒生產，不是正在萎縮，就是已經完全消失。當地酒莊「瓦薩爾蒂斯葡萄園」（Vassaltis Vineyards）的主人雅尼斯·瓦蘭布斯（Yannis Valambous）表示，由於葡萄園主在自家土地上興建度假住宿設施，或為此目的將土地出售，他用來調配混釀酒的葡萄價格已飆升至原先的四倍。「我並不怪這裡的人想賺錢，畢竟他們長期以來一無所有，」他對我說。「但情況已到了讓我擔心會產生反效果，甚至讓遊客卻步的地步。」


持續的建築工程與湧入的遊客產生了大量垃圾，這些垃圾全都被非法傾倒。聖托里尼至今仍缺乏完善的廢棄物管理設施，因此所有空水瓶、咖啡杯和餐廳剩菜剩飯都堆積在一個不符合歐盟法規的巨大垃圾場中。滲漏物肆意污染著周圍的土壤、水源和空氣。「我們對此並不感到自豪，但正在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副市長貝洛尼亞斯表示。他指出，每項新建垃圾掩埋場的計畫都遭到居民反對，因為他們不希望垃圾場建在自家或商舖附近。市政府無權推翻居民的決定。在缺乏新點子且幾乎無法推行新政策的情況下，當前的策略是將該島推廣為全年皆宜的旅遊目的地，「以緩解夏季的壓力」。但當然，這也伴隨著遊客可能停留更長時間的風險。我問貝洛尼亞斯，是否可以考慮對遊客人數實施更多限制，或是開徵觀光稅？「我們可以這麼做，但實際上該怎麼執行？假設有人想在聖托里尼度蜜月，我們該怎麼告訴他們不能來這裡呢？」

當夕陽沉入海面，伊亞的海濱長廊上隨處可見自拍桿和三腳架，遊客們爭先恐後地爭取拍下一張與成百上千張照片如出一轍的照片。我憶起埃爾莫格尼斯曾如何描述 Instagram 對聖托里尼無情的掌控：「它就像一頭無法馴服的野獸。」

所有其他圖片：Getty、潔西卡·貝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