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9 中國書法

shiyi18

聖誕特輯 | 中國書法
一場四世紀的飲酒遊戲，能讓你了解當代中國的哪些面貌
中國對書法的痴迷，形塑了其自我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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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永」（yǒng），意為「永遠」與「恆久」
插圖：劉廣
2024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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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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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7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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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在四世紀某個時日，一位名叫王羲之的政客在如今中國浙江省東部的廬山「蘭亭」這處美景之地，召集了42位友人。眾人將盛滿米酒的荷葉杯順流而下。當酒杯停下時，離它最近的賓客便必須飲盡並寫一首詩。微醺的王羲之對隨之而來的文思泉湧感到欣喜不已。於是，他為這部詩集寫了一篇序言。王羲之以書法造詣聞名於世，他在這篇僅324字的序言中，既表達了對這場文藝盛會的喜悅，也流露了對這般轉瞬即逝的歡愉所感到的感傷。

兩千多年來，書法一直被視為中國最高的藝術形式。王羲之的這篇序文，正是其中最精湛且最著名的典範之一。這篇完成於西元353年的原作早已失傳。但王羲之曾受他人啟發，如今他也啟發了後人。許多人複製了他的序言，並精準地模仿其筆觸。其中一幅於十月在香港蘇富比的拍賣會上現身，內容包含宋朝仁宗與高宗（分別統治於十一世紀與十二世紀）所書寫的摹本。《蘭亭序》無數次的摹寫，既是中國文化的象徵，也是中國審視自身過往的一扇窗口。


在封建時代的中國，書法造詣是高雅修養的標誌，猶如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鋼琴演奏。但它同時也是道德力量的象徵。「當心那字跡如風中蘆葦般搖擺不定之人，」中國最著名的哲學家孔子在公元前500年曾如此告誡。然而，這項考驗不僅在於個人揮毫的技巧，更在於能否模仿大師的風範。就此而言，正如哥倫比亞大學的羅伯特·哈里斯二世所言，中國書法是「徹頭徹尾的臨摹」。

臨摹經典作品展現了對儒家價值觀的忠誠，其中關鍵在於遵循等級制度，而皇帝則位居金字塔頂端。書法是帝國科舉考試中，未來政府官員必須通過的環節之一。《蘭亭序》常被選為考試題目。它作為忠誠象徵的意義，更延伸至最高權位。在此次拍賣的卷軸中，高宗的書作是贈予一位高級大臣的禮物，旨在表明：即使宋朝日漸衰敗、疆域日漸萎縮，他仍是宋朝歷史的正統繼承人。

這幅卷軸的歷代擁有者，都在作品正面蓋上朱紅印章以標示所有權。這種在西方繪畫中可能被視為破壞行為的舉動，卻反而為這幅作品增添了價值。擁有清晰可追溯的傳世脈絡所賦予的價值，進一步表明：在書法領域，延續性與合規性比原創性更受推崇。

1949年共產黨執政後，許多帝制時期的文物與習俗遭到摧毀，但書法卻屹立不搖。毛澤東以自己的字跡為傲。他親筆書寫的四字題詞至今仍高懸於黨的旗艦報《人民日報》的報頭。他甚至曾就學界關於王羲之《蘭亭序》的爭論發表見解。事實上，文化大革命可說是大眾書法風行的鼎盛時期。紅衛兵在城市街道上張貼滿了用字跡潦草的字條譴責同胞的海報，而毛筆店也因此生意興隆。

幸運之筆
書法的重要性與日俱增，甚至超越了中國大陸，因為中國正積極提升其軟實力。當艾琳·陳在1980年代於香港成長時，學習英語是通往成功的通行證。陳女士表示，當時她「不敢」告訴朋友自己喜歡寫字。如今，這份熱情卻成為她的優勢。她在「品字書法工作室」為各年齡層的學生開設課程，並在學校任教。為何這門技藝如今如此流行？她說，家長們「非常務實」。

傳統的復興或重塑，往往能揭示當代社會的諸多焦慮。自2012年擔任中國領導人以來，習近平已將書法從一種藝術形式，轉變為符合並強化中國共產黨（中共）所倡導的國家歷史敘事的文化實踐。


如今，中國學校的學童必須從六歲到十五歲學習書法。這些課程雖稱為美術課，但自我表達與創造力卻不被鼓勵。2018年，參加中國競爭激烈的大學入學考試（高考）的學生，不再因數學、體育和科學科目獲得加分。他們僅能透過美術科目（包括書法）獲得額外加分。

提倡書法是政府支持的一項更廣泛行動的一部分，旨在建立習近平所稱的「文化自信」：一種身為中國人的自豪感，這種自豪感能團結人民，並將中共塑造成中國獨特特質的最終捍衛者。國家廣播公司推出了一檔廣受歡迎的全國性節目《漢字大英雄》，讓孩子們書寫複雜的漢字。該節目還推出了成人版。政府贊助的「藝術」比賽提供現金獎勵。

書法也被用來在中國大陸以外推廣團結。九月，中共在香港舉辦了一場大型書法活動，讓民眾表達對「偉大祖國」的「衷心祝福」。習近平公然否認中共的破壞性歷史，並重振中國傳統，以鞏固該黨作為中國輝煌過去「忠實繼承者」的角色，並使其成為抵禦「外來勢力」、守護中國獨特性的守護者。

一系列分階段書寫的筆畫，共同構成漢字「勇」，每筆畫的筆畫數都比前一筆多。
插圖：廣劉
中共將書法塑造成國家認同的永恆象徵。二十世紀初，隨著中國最後一個王朝——清朝的覆滅，部分知識分子曾提議廢除象形文字，聲稱此舉阻礙了新國家在科學與邏輯方面的進步。但他們的主張未能成功。自1949年以來，中國大陸使用的8,000個漢字雖經簡化，卻仍沿用至今。學生們至今仍練習王羲之序言中的首字「永」（如圖所示）。

而在香港的文聯春文具店裡，許多商品對王羲之而言都十分熟悉。其中包括中國書法「四寶」：毛筆、宣紙、硯台和墨。店內販售的墨多數仍是黑色，與四世紀時無異。在山羊鬍毛、兔毛和「吉祥龍狼」毛製成的毛筆旁，陳列著硬質的鼬鼠毛筆，就像仁宗一千年前所使用的那種。

臨摹經典作品展現了對儒家價值觀的忠誠
但中共堅持認為書法反映了中國的團結，這實則是一種對歷史的改寫。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生活在今日中國境內的人們說著數百種彼此無法互通的方言和語言。蘇富比中國畫專家左史蒂文指出，如果王羲之的序言由宋朝境內的人朗誦，帝國其他地區的人恐怕會聽不懂。

學者們之所以使用漢字進行交流，是因為否則他們將無法相互理解。直到二十世紀中葉，書面語言（包括各種形式的書法）才取代了共同的口語，正如拉丁文在中世紀歐洲所扮演的角色。而且與拉丁文一樣，書法對大多數人來說也是難以企及的。當毛澤東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全國僅有20%的人口識字，甚至可能更少；而當時美國和英國的識字率分別達到97%，巴西則為49%。


在中國，將書寫視為文化的一部分，導致其對「國家遺產」主張的重要性被異常強調。習近平自詡擁有「五千年一脈相承的中華文明」。然而，最早的銘文可追溯至商朝，約公元前1600年。為了尋找最古老的記錄，國家投入巨資進行考古工作，特別是在過去十年。但迄今尚未發現此類痕跡。

這讓中共面臨兩個問題。首先，最古老文字的殊榮應歸於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今伊拉克）的蘇美爾人，他們約在西元前3200年便開始使用楔形文字。第二個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文字被視為定義文明的根本要素：若缺乏更早期的記載，中共所宣稱的「五千年」便顯得站不住腳。

對此的應對之策是改變「文明」的定義。中共過去也曾如此操作。「民主」意指完美代表人民的共產黨；「人權」意指經濟發展，而非自由。「文明」一詞也受到了同樣的對待。九月，一場由中共贊助、名為《中華文明的起源》的展覽在香港開幕。「何謂文明？」開幕辭如此提問。其答案駁斥了基於「文字、冶金與城市」的「國際學術標準」，轉而提出「中國定義文明的標準」，其中包含人口、社會分層及階級的出現。中國學者也曾提出類似論點。

在香港，這幅宋代卷軸的競標價曾達9,500萬港元，但最終未能達到保留價。這幅作品可能會被私人買家收入囊中。在香港另一端，m+美術館正展出福建藝術家邱志傑的作品，他透過錄像裝置重現了《蘭亭序》的序文。他在一張宣紙上將其複製了一千次。隨著邱志傑的筆觸推進，文字逐漸變得難以辨識，「喪失了意義與歷史意義」：這正是對「字」的真實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