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27 書法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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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塗鴉
當古老的伊斯蘭書法傳統與西方塗鴉藝術相融合，一種嶄新的藝術形式便應運而生。印度·斯托頓對其成果讚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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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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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6 分鐘
作者：印度·斯托頓

開羅曼希亞特·納賽爾區那些方正的紅磚建築，顏色雖統一，但大小和形狀卻略有不同。這些建築緊密相連，外觀破舊，沿著狹窄的巷弄而立，巷內堆滿了裝滿垃圾的綠白相間麻袋，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更多鼓脹的垃圾袋從陽台欄杆上溢出，或堆積在屋頂上，緊鄰著佈滿灰塵的衛星天線。作為開羅最貧困的社區之一，同時也是該市垃圾收集員的聚居地，曼希亞特·納賽爾竟成為法籍突尼西亞藝術家 eL Seed 選擇創作《感知》（Perception）的畫布——這幅綿延的壁畫橫跨超過 50 棟建築。

那些奇形怪狀的角落與不對稱的磚牆，已被藍、橙、白三色油漆塗抹，在黏膩的灰塵與污垢中顯得格外鮮豔。在一處平坦且覆蓋著泥土的屋頂上——幾層樓高的地方，一群綿羊正安詳地踱步——低矮圍牆的兩段已被粉刷成白色，並覆蓋著邊緣帶有黑色鑲邊的不規則橙色三角形。它們看起來既抽象又隨機。但若站在附近莫卡塔姆山頂的食堂裡，這些看似不協調的彩繪斑塊突然融為一體，構成了一行以阿拉伯書法書寫的短句，從而將這群醜陋的建築轉化為一首頌揚該社區歷史與文化的詩篇。


現在您可以在此處及主圖中看到這幅名為《感知》（Perception）的壁畫，這是法籍突尼西亞藝術家 eL Seed 的作品，橫跨開羅曼希亞特·納賽爾區（Manshiyat Naser）的五十多棟建築
曼希亞特·納賽爾是扎拉伊布（Zaraeeb）的聚居地，這個科普特基督教社群在開羅人眼中被稱為「扎巴林」（zabaleen）——意為「垃圾人」。「我原以為這些人住在垃圾堆裡，但實際上他們是靠垃圾維生，」eL Seed 說道。「我的認知發生了轉變，才意識到自己錯了……有時候，若想看清某人的真實面貌，你只需改變觀察的角度。」

eL Seed 選用的這句話，是一則歸因於三世紀科普特主教亞歷山大里亞的聖亞他那修的箴言： 「欲見陽光者，必先拭目。」對這位藝術家而言，這句話意味著：「若想評判他人，必須先拭去眼中的塵埃——那些對某人或某個群體的種種誤解。對我來說，陽光象徵著真理。」


《感知》的規劃耗時一年多，繪製則花費一個月。eL Seed 並未僱用助手，而是邀請了一群兒時好友與他共同創作。「即使我開出高價，也沒人願意在這種地方待上一個月——畢竟這裡有異味、工作艱辛，後勤安排也極為困難，」他說。當他在四樓的陽台作畫時，曾遭到一頭被關在公寓裡的公牛襲擊。他憑著一張事先在上面勾勒好設計草圖的照片，以自由手繪的方式創作。他的朋友們則使用滾筒和壓克力顏料，填滿他勾勒出的形狀；他們懸掛在搖搖欲墜的起重機上，身下是一片豬群的海洋——扎拉伊布家族飼養這些豬隻是為了處理廢棄物。


美的線條 亞贊·哈爾瓦尼在貝魯特為黎巴嫩歌手費魯茲繪製的肖像
eL Seed 是越來越多從傳統阿拉伯書法中汲取靈感創作的街頭藝術家之一。傳統上，穆斯林認為創作具象圖像有違先知穆罕默德的教誨，這也是為什麼在伊斯蘭教早期，抽象幾何藝術和書法得以蓬勃發展。最初，書法並非用於記錄資訊，而是由那些尋求捕捉宇宙和諧本質的人們，作為一種冥想形式來實踐。「其本意是為了將神聖啟示具象化，」黎巴嫩書法家暨當代藝術家薩米爾·薩耶格（Samir Sayegh）說道。伊朗裔英國書法家暨當代藝術家吉拉·皮科克（Jila Peacock）則將書法比作誦經，其中文字的意義被融入了聲音之中。「圖像，就像音樂一樣，是一種有別於實際書寫或口語的語言，」她說道。「隨著抽象化的發展……文字本身便成了圖像。」



牆上的文字 哈爾瓦尼為阿里·阿卜杜拉所繪的肖像，這位無家可歸者於2012年去世
書法常被用來書寫《古蘭經》的經文，是與真主直接溝通的一種方式。「《古蘭經》本就是真主的聖言，」作家兼阿拉伯研究專家黛安娜·達克（Diana Darke）表示。「因此，書法自然受到極為特殊、甚至可謂非凡的尊崇。」 自七世紀伊斯蘭教早期起，書法便與建築緊密交織。無論是融入科爾多瓦大清真寺色彩斑斕的馬賽克中，抑或以碧玉鑲嵌於泰姬陵的白色大理石上，書法將大馬士革、安達盧斯、巴格達、開羅和德里——這些哲學、科學與文化的中心——最宏偉的紀念碑，轉化為真主聖言的實體展現。


在超過一千年的時間裡，新的書體層出不窮，每種書體都擁有獨特的審美特質：有些棱角分明、方正厚重，有些則流暢優美、華麗繁複。到了奧斯曼時期，書法無所不在，從書籍、瓷磚、工藝品和建築，到官方文件與國璽皆可見其蹤跡。這些書體被規範為固定形式，每種書體都有其精確的比例與角度。薩耶格指出，這種形式化使這門藝術「窒息」。書法遂成為工匠的領域，他們受訓的重點在於臨摹與複製，而非創造與創新。

但近年來，書法開始激發新一代年輕藝術家的想像力，他們致力於創作出具有阿拉伯身份認同的街頭藝術。他們無視傳統書法的規則，而是將其獨特的視覺語言與塗鴉的慣例相結合。一種主要源自西方的藝術形式，因此被借用來創造出反主流文化的阿拉伯街頭藝術。

「書法塗鴉」（Calligraffiti）起源於黎巴嫩和巴勒斯坦，隨後在「阿拉伯之春」爆發之際，於埃及、突尼西亞、利比亞和敘利亞蓬勃發展。此前，公共藝術長期被中東獨裁者所壟斷，他們委託製作自己的雕像和壁畫；2011年，藝術家們開始冒著被逮捕和遭受酷刑的風險，傳播激發革命的政治與社會訊息。塗鴉成本低廉且創作迅速，因此儘管當局迅速清除這些作品，但更多的新作品會隨之湧現取而代之。



多特蒙德的一座戰爭紀念碑前，哈爾瓦尼正在創作法里斯·阿爾-霍多爾（Fares al-Khodor）的肖像——這位12歲的敘利亞男孩在空襲中喪生
在敘利亞的卡夫蘭貝爾鎮，人們將書法作為對抗「征服沙姆陣線」（Jabhat Fateh al-Sham）聖戰分子的抗爭手段之一，並透過推特發布他們書寫的訊息照片。武裝分子經常破壞這些訊息；藝術家們則不斷創作新的作品。

並非所有塗鴉都具有對抗性。在黎巴嫩，亞贊·哈爾瓦尼運用書法創作黎巴嫩文化偶像的肖像：他希望這些作品能幫助團結這個因內戰而分裂的國家。為了讓大眾更容易理解他的作品，他避免書寫完整短語，而是使用單獨的字母，並將它們層層疊加、相互交錯。路人常會駐足觀看他創作，他也已練就一套說服警察和保安的絕活，讓對方相信他並非在進行破壞行為，而是協助美化城市。有一次，一位路過的警察甚至興奮得放下手中的M16步槍，拿起噴漆罐前來幫忙。


夜色中流轉的文字 卡迪加·埃爾-加瓦斯在亞歷山大用發光棒繪製文字
在警方較不寬容的埃及，卡迪加·埃爾-加瓦斯將她六歲起便開始學習的傳統書法與攝影相結合。她利用發光棒在亞歷山大漆黑的街道上，於空中勾勒出書法輪廓，並透過攝影將這些轉瞬即逝的表演永恆留存。她的作品不留任何實體痕跡，因此無法被當局粉飾——這與曾短暫裝點開羅街頭的數百幅革命壁畫截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其令人驚嘆的規模，eL Seed 的《感知》（Perception）是開羅為數不多的塗鴉作品之一，在繪製一年多後依然屹立不倒。今年三月出版的一本關於該計畫的書籍，詳實記錄了這幅壁畫的創作過程。正如藝術家所期盼的，壁畫所頌揚的文字正逐漸成為現實：如今有如此多的人造訪山頂上的咖啡館欣賞《感知》，以致開羅市民開始以嶄新的眼光看待曼希亞特·納賽爾區。

圖片來源：EL SEED、YAZAN HALWANI、KHADIGA EL-GHAWAS